第七十三天傍晚,天色阴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,雷雨将至的湿闷让人喘不过气。

我捂着脱臼的左肩,推开了陆府正院的门。为了避免打草惊蛇,我没惊动任何人,直接回了卧房。

屋内点着一根蜡烛,裴南栀正坐在桌前。看到我进来,视线立刻落在了我极其不自然下垂的左臂上。

“过来帮我一把。”我强忍着痛楚,在床榻边坐下。
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起桌上的金疮药和跌打酒走了过来。

脱下半边上衣,浓烈的药酒苦味瞬间弥漫开来。裴南栀的指尖触碰到我肩头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。

“这是强行拉扯所致,并非刀剑伤。”她低垂着眼帘,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
“不小心摔了一跤。”我随口敷衍。

裴南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精通刺杀,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伤势的严重程度。换作以前,她早就悄悄挪动床头的青铜香炉,向裴氏发出我重伤的暗号了。

但这一次,她看了看我疼得发白的脸色,目光在香炉上停留了一瞬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。她默默地替我推拿正骨,死间的面具在这一刻,已经剥落得摇摇欲坠。

第七十五天,伤势稍缓。

为了掩护星夜南下接应那八百万两现银的绝密行动,我坐在书房里,特意在脑海中反复默念了一份虚假的“巡视北郊仓储”计划。

既然那高高在上的女帝喜欢听,那就让她听个够。我深知这绝对是误导皇室视线的最佳手段。

随后,我把温折柳叫到密室,令她立刻在《玉京晚报》上连载商会要在京郊圈地建仓的假新闻。双重迷阵布下,整个玉京的目光都被死死钉在了城北。

第八十天。江南水道,江面宽阔却暗流涌动。

怒涛帮的快艇如同一群水虱,密密麻麻地蛰伏在江心芦苇荡的阴影里。

屠百城赤着上身,胸口的黑蛟图腾随着呼吸起伏。他手里提着那把百斤重的斩马刀,听着手下人的汇报。

他花了重金买通了夜航船底层的一个管事,精准截获了阮青檀接应船队的航线。

“把火油索沉在水下。”屠百城露出一口黄牙,狞笑着下达命令,“等那帮送钱的肥羊一进去,立刻拉起封江。连人带钱,老子全要了。这江南的水,终究是姓裴的!”

第八十五天。玉京的商局已经紧绷到了极限。

我靠在马车的软垫上,翻看着从江南加急送来的零碎账目。利用复式记账法那种严密逻辑,账目上那一两笔对不上的损耗,瞬间暴露了内线的存在。

裴守拙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。

八百万现银的接驳,是摧毁千年门阀信用体系的唯一弹药,绝对不容有失。

我利用暗卫换防的空当,带着几名绝对的心腹亲信,乔装打扮,星夜南下。马车在官道上疾驰,每一刻都在跟死神赛跑,必须在屠百城收网前,把局势翻转过来。

第九十天夜。江南某处隐秘渡口。

江风扑面,带来了浓重的水腥气。

我站在岸边的烂泥里,看着从暗处走出来的阮青檀。她没有带任何随从,捏着折扇的双手在夜风中微微发抖。前方就是屠百城布下的死亡包围圈,对一个习惯了在茶楼里拨弄风云的女人来说,直面水匪的刀锋需要极大的勇气。

我没有像以往那样居高临下地下达死命令。

我从马鞍旁解下酒囊,倒了两碗浊酒。

“大朝的规矩视你为草芥,但我夜航船的规矩,不抛弃任何一个盟友。”我端起一碗酒,以平视的姿态递到她面前,语气平缓有力,“保住命,比银子重要。”

阮青檀看着我递过来的浊酒,眼底闪过一丝震惊。

在门阀眼中,她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;但在我这里,她得到了真正的平权。

她轻笑了一声,用这习惯性的动作掩饰住了内心的恐惧,端起酒碗一饮而尽。

随后,她当着我的面,脱下了那身象征着交际花的华美苏绣长裙,换上了一身粗糙的短打麻衣。她将头发简单地挽起,那种属于江南名媛的柔弱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绝地重生的野性。

“有陆大人这句话,青檀这条命,就卖给夜航船了。”

她准备转身登船,去掌舵那支凶险的诱饵船队。

我伸手拦住她,将一把防身短铳塞入她的手中,低声交代了装填铅弹的法子。

“遇到危险,不用犹豫。”

阮青檀握紧了那个沉甸甸的铁疙瘩,彻底斩断了对门阀的恐惧,踏上了摇晃的甲板。

江面上的浓雾开始升起。阮青檀驾驶着那艘孤零零的乌篷船,缓缓驶入那片藏着无数杀机的芦苇荡。手中的单发短铳,真的能挡住屠百城那柄斩马刀的劈砍吗?